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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歌今日领风骚
——在王尚文先生教育思想研讨会上的讲话
王尚文先生告诉我,有关方面想开这样一个会,我说:“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王先生说:“钱答应了。”听了他的话,我就放心了,——刚才各位听了钱理群先生的报告,钱老师对王尚文的语文教育思想所作了全面的评价,有钱老师的报告在前,因而我的发言就好办了。我原先的题目是“上帝造王尚文的模子打碎了”,想说一说王尚文为什么成了现在这样一个王尚文,可写了一半,难住了:夫子之墙数仞,以我的才识,不可能完成这样的研究。我还是从师、友、人的角度,说说我的对他认识。
王尚文是我的先生。因为他的学养,我毕生苦修,也难望其项背;他当过28年中学语文教师,是我的同行,而他开始教书时,我还没上中学。蒙其不弃,他每每对我直言,甚至厉言斥责,故我又引为知己。
到金华来参加王尚文先生教育思想研讨会,是一件愉快的事,这就能看到王尚文的生活和教学的环境。他在诗词《玉元小草》结集时,曾手书一首作为插页,字如其人,清癯硬朗: “墨梅无叶骨撑空,尘世沧桑地梦中。境界浑如僧入定,超然万紫与千红。”(《小区花园有一枯树,友人怜之,作此为辩》)我视为王尚文的自况。不知者以为其苦,知之者知其所乐,在王尚文,从事语文教育50年,通俗地说,是他“自找的”,他以之为生,当然也会以之为乐。——不但是他,在座诸位同仁,特别是我们从事基础教育的同行,我们的职业也是“自找的”;纵然遍尝苦楚,也当视为“自找、自讨、自取”,——我甚至还想加一句:“活该”。读书人果真能一生做最难的事,那是他造化。刚才钱先生谈到王尚文学术担当的勇气,为“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我想到过另一句话,在我们中国,如果想做成一件事,很难,一定要抱有“这件事,我们不去做,就没有人去做了”的决心。
当然,我读王尚文诗词,也发现他过得比我快活,这是我因为我还缺乏他那样的追求与境界。 “夜读繁星早伴霞,二三客至有清茶。菜根嚼出闲滋味,胜对姚黄魏紫花。”(《客有怜余之穷而劝改弦更张者,诗以答之》),——所以我说,王尚文是真正的精神富翁。
王尚文对自己作出的选择负责,这是他作为一名有独立意志的知识分子可贵可爱之处。我们可以从王尚文的教育研究与教学实践中看到,他不唯上,不唯书,一生有自己的精神追求。作为一名研究者,他有勇气,也有智慧,无论是对语文教改第三次浪潮的预见,还是《语感论》《对话论》的提出,都在学科领域内形成重要影响,他的创新意识,在业内也广受赞誉。他有识有胆,敢于冲破各种障碍和精神禁锢。早在浙江版初中教材编写期间,他就观点鲜明地提出,从语文教育的需求出发,把所谓的“老三篇”请出教材,不要再干扰学生的语文学习。今天,我们已经能比较客观地看待这类问题了。可是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作为一名教师,提出这样的观点需要何等的胆识!只有挣断锁链,才有可能出现真正的知识分子。王尚文先生是当下语文教育领域内最早挣断锁链的探索者。
他的《自赠》一诗中有“川上子何在,江边我独行”句,他的确是这样一位沉潜在语文教育专业领域内的“独行者”,他根本不管环境如何艰难,一直独立地走到今天。回想20年前王尚文提出语文学科的人文性问题时,他是多么的寂寞啊。正如他在《管窥筐举二十年》一文中所说的那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尤其是90年代早期,我的呐喊几乎没有得到什么回应,而与我针锋相对的批驳文章则几乎没见到,真如面对鲁迅所说的无物之阵。整个中学语文教育理论界,对于这个话题整体上保持一种冷漠的态度。但是理论的沉默并不能掩盖,更不能阻止现实的演进。中学语文教学对工具性的偏执和对人文性的忽略,其弊端在实践中不断暴露,并呈累积性和全社会性的爆发,终于导致1997年语文大讨论,大反思,大批判。”先知先觉总是寂寞的,后知后觉总是得益的,不知不觉则永远是愉快的。中国的传统文化中最糟糕的莫过于把“没有思想”粉饰为“难得糊涂”,把“平庸”强说成是“中庸”。王尚文先生不是那样的人。王尚文的独立思考的精神影响过我。作为一名老教师,面对大是大非问题,他经常旗帜鲜明地喊出“我不同意!”“我反对!”——这样的精神,正是我们当前教育教学中所缺乏的。今天的语文教学深受应试教育干扰,遇到的困难也是前所未有的,我们也应当以王尚文那种坚忍不拔的精神去面对。同时,我们也应当注意到王尚文不断地在反思,所以他才会有严谨的学术研究态度。我记起2002年秋天的一件事。深夜,钱理群和王尚文在讨论语文学科教育时,都不约而同说到:在目前的大趋势下,倒是可以考虑一下“工具论”合理性了。这种学术研究的胸襟,值得我们后学好好学习。
王尚文先生能取得如此成就,还在于他一直把自己当成一名学习者。他在《七十自寿联》写道“率性而为温旧学,随心所欲问新知。”这两句诗可以看作他作为一名学习者的写照。王尚文既有旧学的底子,又不断地开拓新学的视野,他爱传统文化又不被其束缚,高视阔步。我在与他的交往中,他多次劝我读一些西方哲学著作,鼓励我打点底子。我注意到,他不但阅读视野广阔,常常读得很透,而且提出独立见解。
浙江师大语文教育专业是东南地区最重要也是最有特色的,在我视野所及,高师中文专业,教学法能够成为学科支柱的,浙江师大名列前茅。影响大,成就高,最重要的,是为基础教育培养了很多有功底扎实,有见识的教师,“浙派语文”正在形成。
时下一些高师中文专业不重视教学法课程,不但没有教会学生教学法,甚至也不在意培养学生的专业意识,这些学生到学校工作后往往不会分析作品,写作能力也比较差(这同样是很多学生走出高师后找不到饭碗的原因)。我认识浙江师大系统的许多毕业生,他们在学科方面的见识明显不同一般,很多老师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东西,有些是教学能手,有些教师的文章非常大气。因为苏教版教材在浙江的使用,这就使我有机会较多地接触浙江的同行。我没有必要因为这会儿人在浙江的地界上就来恭维各位,我发现,浙江的老师们专业素养真的很高,令我敬佩。在很多场合,如果提到王尚文先生,浙江中青年教师往往肃然起敬;浙江的很多语文教学研究集群,都有王尚文先生的心血;更不用说他的著述影响了无数的教师。这是王尚文先生的荣誉,也是浙江师大的荣誉。一省之内,俊才新秀,成批地出现,形成了很多研究群体,而以浙师大系统为核心的学术集群已经在语文教育领域形成重要影响。这就让我想到王尚文先生在这中间所起到的作用。一个人的能力可能是有限的,但是这个人站立的位置和他的生命姿态,将有可能影响无数的人。我们尊敬的王尚文先生就是这样站立在人文与学术的制高点上,所以才会有今天这样的聚会,才会有这么多人来研究一个人。
王尚文词作中还有一句“尚喜鸥鹭原识我”,令我且喜且慕,他期待的晚年生活,多好啊!依常理,在今天这样的一个会上,很多同志会习惯地这样说:中国语文教育需要你,同学们需要你,你离不开你心爱的语文教育事业,如此等等。刚才,听了许多同志的祝词贺词,祝愿他永葆学术青春,希望他取得更大的成就,而且能在10年、20年后再开这样的研讨会;还有我所尊敬的老师模仿恩格斯《在马克思墓前的讲话》的表达形式,高度评价他;同行们送他的这束花放在这里,我刚刚才看清楚,原来不是鲜花,是12只牛!这就使我有些伤感,做一头牛,多辛苦啊,特别是年过七旬的王尚文先生。这就让我不得不从另一个角度来考虑这件事:会不会,能不能有另一种生命的方式?林则徐的父亲有诗:“粗菜淡饭些许茶,这个福老夫享了;治国齐家平天下,此等事儿曹任之!”真是耐人寻味。——今天,作为王尚文先生的老朋友,我在这里更愿意说:亲爱的老王,把50年做的这一切全扔到一边去,休息!回家,晒太阳去,喝茶去,聊天去,满世界逛逛去!
谢谢各位!
(2009年4 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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